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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信穿过那片梨树林时,生地洼的晨雾正顺着梯田的石埂漫延。洼里的生地顶着淡紫色的唇形花瓣,直径一寸以上的生地根茎被药农的竹锄掘出时,灰黄色的外皮裂着龟纹,断面的 "菊花心" 泛着乳白的放射纹,活像埋在土里的琥珀块。
三十六口石甑沿梯田的走向排开,每口甑旁都立着块木牌,分别标着 "一级二级 三级"。灶膛里的枣木柴烧得正旺,青烟顺着竹管绕着晾架盘旋 —— 那里分层摊着不同等级的生地片,烟气裹着酒香在竹篾上凝成细小的酒珠。生地洼蹲在标着 "一级" 的甑前,手里的竹瓢正搅动着温热的黄酒,琥珀色的酒液泛起细密的泡沫时,他往里面撒了把生地须:"这须子得提前用酒泡透,蒸的时候能给身添点辛香。" 他舀起一勺酒往竹匾里的生地片上浇,酒液顺着 "菊花心" 的纹路渗进去,在断面聚成小小的酒珠,"一级的生地肉厚,得用五年陈酒,蒸一个时辰正好;二级的次之,三刻钟够了;三级的皮薄,两刻钟就行,多一炷香都损了药性。"
竹筐沿坡摆成三列,一级的生地片厚如铜钱,二级的匀净似柳叶,三级的薄若蝉翼。扎蓝头巾的药工正用竹夹分拣,把带黑斑的挑出来扔进陶瓮:"这些得用新酒再浸一刻,单独用枣木火蒸。" 她往木牌上系着红绿黄三色绸带,"上个月那筐一级生地有小半带黑斑,生地洼说 ' 带黑斑的酒蒸,滋阴力得减四成 ',愣是让我们挑到月上树梢。"
"这不是苛刻,是对得起等着滋阴补血的人。" 生地洼往灶膛里添了把枣木柴,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,"民国时有个药贩,把硫磺熏过的生地用劣质烧酒拌了卖,结果吃坏了半村的产妇。" 他指着墙角的石碾,碾槽里的生地渣正被碾成粉,"你看这碾盘的凹痕,是光绪年间传下来的,当年老药工为了把渣碾细,每天鸡叫就推碾子,硬是把青石板磨出了浅沟。"
梳着麻花辫的生地红抱着酒坛走来,坛身上的铜环缠着红布条:"爹,赵爷爷说一级的生地得用五年陈酒,比新酒多出三分醇厚。" 小姑娘揭开泥封,酒香混着热气漫开来,在晨光里凝成淡金色的雾,"他还说,您去年为了等这坛陈酒,把分好的三级生地分着晾,潮了就用炭火分层烘,一点水汽都不能留。" 生地洼接过酒坛时,指腹在坛口的豁口上摩挲 —— 那是八年前山洪时,他抱着酒坛往高处跑,被石头磕的。
突然传来货车的轰鸣声,戴金表的汉子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摔,里面的生地片撒出来,等级混杂泛着不自然的亮白:"洼老头,你这分级酒蒸的生地卖两百五,我这混蒸的一百八就出,药铺凭啥非等你的货?" 他抓起片往嘴里塞,呛人的酒精味让他直皱眉,"不都是黄片片?"
生地洼把竹瓢往甑沿一磕,酒珠溅到汉子的皮鞋上:"你这混蒸的能滋阴补血?" 他捏起片汉子带来的生地,指甲一刮就露出干涩的断面,"去年李婶用了你这货,吃了仨月还是血虚,最后还是靠我这一级酒蒸的生地才好利索。"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里面是本线装书,"这是宣统年的刻本,上面写着 ' 生地需分级酒蒸,一级者为上,酒蒸至透 ',比你那印着二维码的说明书靠谱。"
晾架上的生地片正滴着酒珠,不同等级的颜色深浅分明。穿对襟衫的老中医用银针挑起片一级酒蒸的生地,对着光看断面的纹路:"好的一级酒蒸生地,断面得像浸了酒的琥珀,菊花心里都透着酒润。" 他往药方上盖了个红印,"就像老话说的,' 药分等级优劣,炮制各有其道 '。"
日头偏西时,药农们开始往晾架搬生地。生地洼往乱信包里塞了三包酒蒸生地,分别贴着 "一级二级 三级" 的竹牌:"过了那道山梁就是熟地坡,他们用砂仁蒸熟地总掌握不好分级火候,你把这三包带去,让他们看看正经的分级炮制该是啥样。" 生地红往乱信兜里塞了个小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生地花:"这花泡茶能滋阴,就像我爹说的,做药要是辨不出等级,不如回家种红薯。"
乱信上梁时回头望,生地洼正站在甑前分级添柴,竹瓢在夕阳下闪着光。洼边的木牌上,"生地洼" 三个字被晒得发白,旁边新刻的 "分级酒蒸" 四个字,在暮色里透着股倔强的亮。山涧里的光斑随着水流晃荡,把酒香带向更远的山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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